综述:

不知道看话剧是不是一种很艺术的行为,俺花这380元(出手晚了,在会场门口高吼“黄牛呢?!最需要的时候怎么都没了?”才拿到高价票)看了这辈子第一场话剧应该也是挺艺术的了吧。看完感觉自己挺失败,原来编剧比我还艺术。这剧的质量与票价以及全国演出安排相对比,简直就是一次规模庞大的行为艺术。说真的,一直对白鹿原改编话剧这件事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书规模太大、情节太紧凑、叙事线索太复杂,而话剧的表演场地、布景设置和演出时间局限性又太大,想把《白》改编成能够八面讨好的话剧非常之难。没想到看过之后原来那点希望还能变成失望,更没想到编剧竟然知难而退破罐子破摔。(姑且厚道地假设他有那分才学能够破罐子不破摔)

 

情节:

一个字,砍;两个字,石欠。故事从白嘉轩图谋换地开始,而且略过了发现小蓟的那一段,直接从朱先生家说起。白嘉轩的七房女人全略了(只从后面白嘉轩的一句台词里才知道族长老婆叫仙草,而且那句台词冒出来的时候故事已经过半),鹿子霖当乡约的段子砍了,黑娃给武举人打工的段子砍了,几个孩子念书的段子砍了(甚至出生的段子都砍了!发条短信的功夫孝文孝武灵灵全都突然冒出来而且长大成人各顾各的前途去了),兆鹏入国共两党的段子砍了,鸡毛传帖交农那么大的事连个屁都没放,黑娃上山的段子也砍了给人感觉此人是天生的土匪,白嘉轩被西海黑乌哨附身求雨的段子砍了,白鹿原大瘟疫的段子砍了(仙草突然缺席没给人留下任何疑问,此人的出场次数基本等于一个正常男人的卵蛋数量),鹿子霖疯死、朱先生寿终、红卫兵掘墓的事一股脑全砍了。以上说的还只是九牛一毛,到最后编剧出场致谢的时候俺真想找块砖头飞上去把丫个驴日的一起砍了。

除了砍以外还有改。人物性格基本被改了个遍,这一点具体会在下面人物品评的部分详谈。有些不必大肆渲染的剧情被编剧大做文章,比如兆鹏、兆海、白灵三人关系纠葛的部分,导演真是极尽肉麻之能事,让兆鹏说出“咱俩假装夫妻,在人前也要亲热点,时不时要亲个脸蛋啥的”这等台词。更让人无语的是白灵居然回答“能不能慢慢来?”

情节基本就是这样。剧里有的书里都有,只不过未必是书里本来的样子。剧里没有的,倒有很大一部分是书中的神髓。

 

叙事:

从叙事技巧上来看,至少可以肯定编剧不是话剧门外汉。他也知道一场话剧有多长,也知道书里东西太多时间不够。不过他的处理方法是:咱能演多少演多少,时间不够咱赶投胎也要赶完。

从大幕拉开算起,台上人物走马灯似的换,台词中间不歇气,反正随便抓个时间点总能有个人物在台上长篇大论。如果不是原著看得都快背下来了,这剧我是肯定看不懂的。刚认识个新人物,这人马上躲下去了,换人上。人物登场时间还比较公平:白嘉轩是线索人物,登场时间最长。其他人基本是按着顺序轮。这小说里人物又多,从某人初次登台到再次亮相的那么长间隔,足够没读过原著的人把他前面的戏份忘个精光了。

非但节奏快,话剧版还缺少叙事技巧。陈忠实老师在原著里表现出的卓绝技巧让人叹为观止:倒叙、插叙信手捻来,线索此起彼伏。看似毫不相关的事,可是相继道来让人绝没有半点突兀感,反而觉得暗叫妙绝。

话剧基本是把住一条时间主线,一切事情按时间顺序发生,基本照书里的样子走个过场赶紧轮到下一场。也不晓得编剧知不知道此书在坊间被誉为史诗。这样子演来确实可以叫史,只能算《春秋》那种不怎么负责任的编年史,诗字却一点也配不上。

 

选角:

主角阵容可以说是话剧版的一大卖点。宋丹丹、郭达,想不透为啥会有他俩出场。《白鹿原》是一部由喜剧入正剧最后在悲剧氛围里达到升华的小说。拜宋丹丹演的田小娥和郭达演的鹿子霖所赐,话剧上演过程中笑声不断。尤其是鹿子霖把田小娥压倒在炕上那一段更把全场的欢乐气氛推到了顶点。

笑场就笑场吧,反正演员都定好了,但是角色分配也不大合适。按原著的样貌描述,老浦更适合高鼻深目仪表堂堂的鹿子霖,郭达则长得更加接近圆头圆脑五官突出的关中农民白嘉轩。剧组的人似乎本着这样的意图拍戏:咱要演就演个善恶分明。正派人物就要正气凛凛,反派人物就得形容猥琐,咱叫他好人好上天坏人坏进沟,弄一革命样板戏。白嘉轩的美丈夫姿态反而成了全剧的一处败笔。

 

场地布置及其他:

凭良心说,场地布置是该剧的一大亮点,亮到耀眼。黄土高坡上破败的炕头、横七竖八的车辙以及散落的破烂车轮还有孤独挺立的那一棵树,苍凉、雄浑尽在其中。只可惜被鹿子霖宋丹丹那一场床戏给糟蹋了。(这场戏实在是让人太难忘了)

最大的亮点是开场、闭幕以及中插的一段段老腔戏。秦地口音厚重,民风豪放,老腔吼来即便是喜剧也平添几分悲壮。老腔艺术团的表演火候上佳,我这种不懂陕西民间艺术的人也深受感染。改天抽空找个茶楼,点支香烟喝着酽茶听听老腔想必是件快意之极的事。

 

人物:

说到这里是重要部分。话剧版最失败的地方在于人物塑造。原著小说登场人物繁多,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物给人以配角甚至多余的感觉。调戏小娥的傻子和白嘉轩那远在山里的老丈人也让人印象深刻。话剧版刚好相反,给人的感觉是:所有人都是配角,主角是编剧。所有人都为了编剧的意图而强扭着在台上赶投胎似的跑龙套、过台词。下面把剧中人物一个个拎出来放血。

 

白嘉轩:太正气

白嘉轩在小说中是主角之一,也是线索人物。有评论说,白嘉轩是中国人传统品德的理想人格化身。他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限于模糊的概念。若让他头头是道地大侃品德操守,他是决然说不出的,否则乡约也不用找人来写。因此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地以行为做榜样,教育后人应该如何如何,只有少数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大有深意的话来警醒他人(有时还是从他姐夫那里趸来的,他本人也未必懂得话里的意思)。即使有着种种美德,他也有中国传统农民的缺点:他保守,不许黑娃带回来的媳妇进祠堂;他落后,不准白灵进新式学堂;他盲目,不管换了什么政府只想听话纳足皇粮。与个人格相符的是,他有着关中农民典型的外貌:圆头圆脑,眼睛嘴唇奋力突出着,怎么看都透着股土气。

到了剧里,白老人摇身变成了高老忠式的高大全形象。大段大段的台词,可圈可点的大道理,英俊挺拔的外表。这么搞下去有什么意思,白鹿原得以区分于红旗谱的特色又在哪里?

 

鹿子霖:太表相

和白嘉轩正好相反,鹿子霖在书中是一个不肯安于农民身份的人。他有理想,生命的最终目标是让鹿家光显起来,把势力影响扩张到白鹿原以外。他希望后人能不再走耕田这条路,至少出个秀才。所以他削尖了脑袋想要当官、想要混进每一届政府(晚清、国、共,甚至土匪)。有时候他也想显显威风,给老白家一点厉害看看。即使如此,他的动机也不是奸诈,而是野心和小人得志的喜悦。本质上说他还是个好人,从他失势出狱后跟白嘉轩的对话也足可看出其基本善良的本质。此外,鹿子霖也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为了比拼势力,他不会在白嘉轩面前流露真感情,也不会做出当众失态的事给自己留下话柄。

在戏里鹿老爷子倒被一把锅灰抹到底。李寡妇卖田的事他吃了亏,居然可以当面对白嘉轩大骂“狗日的”。这等闲气都忍不下,鹿子霖还能成为一手遮天、满原上都有私生子女的鹿子霖吗?除此以外,郭达的扮相让鹿子霖浅上加浅,让人不忍过目。

 

白灵:太热情

除了京剧里的丑角以外就没见过这么会折腾的人。书里的白灵是个理想远大、活泼好动的孩子。编剧似乎要极力突出这一点,把事情做过了头。白灵的第一次登场摇头晃脑蹦蹦跳跳,乍一看还以为是CCTV做的杂技节目里扎羊角辫的儿童演员蹦着出台呢。和兆鹏结合后再次见到兆海也没有表现出她内心的痛苦斗争,反而给人一种喜新厌旧狗男女的感觉。更令人发指的是白灵那句“你也不回来看看……”之后扭捏示意自己肚里有了孩子。白灵在剧中的表现给人感觉不是热情而是放荡,比田小娥还放荡。(相比之下宋丹丹的表演真是太保守了)

 

兆鹏:太下作

兆鹏这个人在小说里的作为不大让人看得起,不过到了话剧就太过分了。先对白灵说有人要和她假扮夫妻,明知道就是自己还不给说清楚,这就已经很过分。后来居然嬉皮笑脸说“咱俩假装夫妻,在人前也要亲热点,时不时要亲个脸蛋啥的”。再后来居然还跪下抱着白灵听肚子里的小孩。这一切只能让人以为此人一直对弟媳图谋不轨,终于借工作为由如愿以偿。穿西装的扮相也不知道挑身好行头,摇头晃脑好象农民大款,和原著里描写的英明干练完全对不上。白灵是狗女,这个就是狗男。

此外,兆鹏的其他方面完全没有得到表现。除了搞农协时喊那一串大口号的傻B样比较符合原著以外,对共产党的热情、对工作的执着没得到任何表现机会。

 

黑娃:太机械

黑娃是小说里至为重要的一个人物。他是性情中人,大爱大恨,想做什么绝不犹豫:搞农协、铡和尚、当土匪、抢白家、戒烟瘾、重进学堂学好为人,率性而为真如一场黑旋风。话剧里呢,戏份太少,只见此人忽然出来搞了个农协,转眼又成了破落土匪,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又砸了白嘉轩一杠,连惊天动地的那场戒烟戏也不过闹成被人捆得跟猪一样抬下去就算完事。大家都看着他走马灯似的做着这样那样的事,至于原由和过程却简单得一笔不写。除了满足编剧需求外我是没发现他有任何出场理由。

 

先生:太热乎

老师对冷先生的描写是这样的:“他比老冷先生还冷”。冷先生是沉默寡言的人,他想做什么绝对没有半点征兆,一切都在心里有了详细的计划并且不为任何事情所改变。他治好病人或治死病人都是一张冷脸,他能一掷十车银元搭救兆鹏,他能二话不说把发疯的女儿接回家一剂药送她安息。这是个冷到不近人情的人,冷得让人心生敬意的人。

话剧中的冷先生第一次出场台词就出奇的多,甚至比原著里他所有台词加起来还多。白面胖脸黑边眼镜的模样好象帝国主义买办,人前总是多言多语,最后毒死女儿那一场也成了鹿子霖主使、冷先生一脸委屈样随从。末了又往鹿子霖身上抹了一把屎。

 

田小娥:太搞笑

没话说了。不想说此人在原著的形象如何,毕竟是个颇有争议的人物,甚至还有某些找抽的老先生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来加以分析。

宋丹丹的表演实在太搞笑了,单那一张脸就很有笑果,再加上那口河北陕西话,还有登场那句“不是蛾子的蛾,是嫦娥的娥”。一时间我简直听到了将近20年前那场春节晚会上宋丹丹站在台上说“俺娘说咧,闺女大了要嫁银,要嫁嫁个勤快银”。

 

白孝文:太单纯

如果说鹿子霖的坏不是本质上的坏,那白孝文的坏则是发自骨子里的。自从被扫地出门,他的道德观就彻底崩溃,真正成了一个为一己私利可以伤天害理、表面笑脸背后捅刀的小人。剧中的白孝文把一切都表现得太单纯:想害谁,上司下属全知道;想怎么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倘若白孝文真的如此,他是绝不可能当上滋水县长的,甚至连文员的位置都要坐到死。

 

鹿三:尚可

除了杀小娥那的那一幕以外,鹿三基本还是可以和书里忠厚老实的长工形象对上号的。这场戏可能是编剧抓紧赶时间,居然把孝文被刷、小娥弄了鹿子霖一脸尿、鹿三杀小娥全都放在一起。借鹿三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窑洞里有人、鹿乡约刚走不远的时候下手。有这个本事的话当土匪的就不是黑娃,而是黑娃的老子鹿三。

估计是他戏份太少的缘故,没有太多机会败坏鹿三的形象。说到这里就不禁要感谢编剧大人砍得多、砍得巧,至少保住一个原味人物。

 

一撮毛:太唬烂

法官一撮毛在小说里是个极出采的人物。天明不出门,出门鬼抬轿,行事如风,天罗地网一撒鬼怪无处遁形。末了交代把鬼怪煮死,二句废话都没有,直接鬼抬轿回家。寥寥几笔,法力过人的大仙形象跃然纸上。

剧里呢,戴一红头巾,死胖子脸,拿个不知道是蝇刷还是啥的东西动不动喷一口水。捉鬼不快下手,眼看着鬼附身的鹿三把要说的全说完才终于动手,急得俺都在底下暗骂“丫等他妈了个B的啥呢?”。

我知道共党主张无神论、打击怪力乱神。不过好歹《白鹿原》是一部带有很强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小说,就不能为这破一回例?

 

兆海、田福贤、岳维山等人:太空虚

这几个人除了出来跑几下龙套以外基本没别的戏份。看过这场戏的人或许根本记不住田和岳这两个人,对兆海也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出场虽少,可人家最后挂了。人命关天,中国人还是比较容易记住死人的)。砍成这个样子还不如把人物连根砍掉几个,把戏份嫁接到别人头上。

 

先生:太边缘

如果白嘉轩是理想人格的化身,那么朱先生就是中国人的人格神。他做的一切都是有传奇意味的:若有若无的多次道破天机、只身劝退百万兵、不论报酬修县志、八老人耋耄之年请缨从军。他是超然于尘世之外的,干干净净,笑看苍生。全书中他几乎没露过真性情,只是像儿戏一般笑对一切,末了一两句话点破世间真理。甚至死后被红卫兵挖坟掘墓,得到的也只是一块砖头上书“折腾到何日为止”。《白鹿原》除了中国农民的生存境况之外还有另一条线:中国人面对一波波的新事物冲击日益迷失本我,在慌乱中背弃了自己的精神母亲(儒学)却随后四处寻根。作为关中学派最后一位代表人物,朱先生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这条线服务,更在他死亡前对老婆说出那句“我心里孤清得慌,就想叫你一声妈”时将这条线推到了悲剧顶峰。少了这一条线,也许《白鹿原》就不再配得起“史诗”的称号。

剧中的朱先生登场次数甚少,台词更是不多,每次都带有长叹、嚎哭等感情极为明显的语调。在编剧手里他只是一个职业spoiler,专门负责提前透露各种剧情。对朱先生戏份的删减和台词的修改可以说是对原著的一次强奸。

 

总结:

看过这场戏后感觉很茫然。我身后坐的是一对父女,女儿没看过原著,大约是陪着父亲来的吧。演出过程中父亲不时为女儿讲解剧情,时不时还插上句“这里被改过了”、“这里被删节了”、“原著不是这个样子的”。女儿只是应付地答应几声,似乎完全没有看懂。

这样一出戏,让人不知道怎么评价好。说它差呢,演员都演得很尽心,一段段老腔也博得满堂喝彩;说它好呢,原著里的东西在这里不是删掉就是变了味。

希望看着这台话剧长大的孩子以后不会说“白鹿原啊,讲的是几对农村男女的爱情故事”,或者“白鹿原啊,跟创业史、红旗谱差不多,革命样板戏嘛”。如果非要在这两者中选择其一,我倒宁愿是前者。

用春田花花幼稚园园长的话说:算了吧,不要再搞了,别搞那么多花样了……

俺自己要说:别闹啦,洗洗睡吧,都是那妖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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